网络爱情“杀猪盘” 谁在受骗?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实习记者|杨雯

12月初,一条以“我是一只刚刚被杀的的猪,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走出来……”的微博登上热搜,这条直言自己被诈骗了40万的微博引来了7万条转发和评论,使“杀猪盘”这个隐秘的词汇再次走入大众视野。这条微博的转发和评论区里满是心碎的控诉,留言者诉说着自己是如何轻信网恋的男/女朋友,在对方的引导下在网络赌博中输得血本无归,背上数十甚至上百万的债务。盘踞在网络隐秘角落里的杀猪盘,正以爱为幌子诓骗一个又一个年轻人的积蓄与感情。

“以爱之名”的陷阱

杜姗今年27岁,在北京从事互联网运营工作。今年2月,她从老家广西返京复工,回来前又被母亲关心起情感状况,催促她赶快找个男朋友。因为疫情的缘故,杜姗无法像往常一样出门结交新朋友,为了打发工作之外的宅家时间和应付家人的催促,杜姗注册了微信的“一周CP”交友小程序。

虽然填写了个人信息,杜姗起初也并没有对在虚无缥缈的网络上解决终身大事抱有希望,直到有一天收到了来自名为“阿江”的男生的好友申请。阿江自称来自福建泉州,是酒水销售总监,爱好健身,最关键的是他的生肖刚好和杜姗家里期望的择偶标准相合。几番闲聊下来,杜姗对阿江印象不错,两人交换照片,杜姗把他的照片拿去识图,没有发现异常,再加上的确聊得投缘,便逐渐卸下心防。杜姗又加上了阿江的QQ和微信好友,还在对方的热情要求下设置了情侣空间。

随着聊天频次的上升,杜姗注意到阿江每到晚上总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中断和自己的聊天,说要去看看数据。阿江告诉杜姗,自己除了正职之外还在赚一些外快,刚巧当时杜姗有跳槽的念头,因为现在工资不高,却经常要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才能休息。杜姗向阿江倾吐了这份烦恼,对方安慰她轻松赚钱并不难,关键是找对方法,建议她可以跟着来试试自己在玩的投资项目,保证有10%-30%的收益率。阿江还和她描绘起自己计划的美好未来,说倘若攒够了钱,将来就一起去土耳其浪漫旅行。

杜姗对理财了解不多,以为阿江介绍的就是一种兼职,于是用他发来的安装包在手机上打开了“中瑞金服”这个在应用商店里找不到的APP。她先是投入了520元,很快余额显示涨到了600多,杜姗成功将这笔收益提现到银行卡后,心中对阿江的信任和感激再度上升。于是在阿江再次向她提起时,杜姗又投了一笔七千多元进去,这一次的收益累计到了1万以上,杜姗再次成功将这笔收益提进了银行卡。

这时阿江告诉杜姗,最近这个平台有活动,充到10万可以获得更高收益率。已经彻底信任阿江的她拿出积蓄,凑到10万充进账户,很快看到余额的数字升到了13万以上。这一次杜姗想提现时,却被阿江告知余额需要累计30万以上才能提现。在阿江的劝说和对土耳其旅行的美好憧憬中,已经积蓄见底的杜姗开始向朋友和父母借,又从信用卡和网贷平台套现,继续将余额充到了30万。就在此时,平台又开始了余额满50万收益再翻番的活动,杜姗禁不住阿江的极力劝说,加上对方保证这次一定可以提现,杜姗终于又东拼西凑到了50万,全部充进了账户里。

在余额终于显示到预估的70余万时,杜姗开始操作提现,却显示失败,阿江对此的解释是时间太晚平台已经闭市,需要等到白天操作。等到第二天白天,杜姗再次提现,操作几步后账户数字突然跌到了2000元,她慌忙联络阿江,阿江却告诉她自己被诊出了新冠正在医院检查,让她稍等,并安抚她可能是大V入驻平台导致数据不稳定。

起初杜姗还有些挂念阿江的病情,她一面等待一面上网搜索,却看到了许许多多与自己经历相似的杀猪盘受骗帖。杜姗心头发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是被骗了,她给阿江再次发去消息,却全部石沉大海。此时距离杜姗在交友平台上接到阿江的来信,前后不过短短十天时间。 

诈骗产业链

这种被行内人取名“杀猪盘”的诈骗局多开设在东南亚,由中国人组成的团伙以菲律宾等国为据点,开设网络博彩盘口,通过一条网线将以恋爱交友为名的骗局伸向中国国内或海外华侨。杀猪盘团伙内部分工严密,有的负责制作虚假博彩网页,有的搜罗小众照片包装精英人设,有的转移账目和洗钱,负责和目标聊天引诱入局的角色又被叫做“狗推”。

一份流传在网上的《最新杀猪攻略》显示,攻略指导如何为虚假的交友对象包装出尽可能真实的人设,编写坎坷奋斗、上进创业等丰富严谨的个人经历,为“狗推”和受害人可能发生的对话提供了详细的应对指南。杀猪盘团伙将受害人称为“猪”,和受害人沟通感情、建立信任的过程是“养猪”,最初的交友网站是“猪圈”,聊天工具是“猪食槽”,聊天剧本是“猪饲料”,这样放长线钓大鱼,最后收网“杀猪”。

杜姗在发现受骗当晚就报了警,但十个月过去,她尚未收到任何来自警方的好消息。上海浩信(杭州)律师事务所的何忠翊律师告诉本刊,“杀猪盘”这种以婚恋交友名义展开的骗局比传统的诈骗案打击难度更大,其一是出自隐秘性,杀猪盘披着婚恋交友的外衣,本身难以识别,很多受害人即便知道被骗也因涉及个人隐私,不想报案;二是间接性,因行为人通常不是直接骗取钱财,而是以推荐投资渠道或赚钱门道,造成损失获取钱财,受害人有时甚至难以意识到这是骗局;三是跨境性,行为人通常在境外实施诈骗,即便案发也难以抓获;其四则是复杂性,杀猪盘团伙分工细、层级多,对外使用虚假身份,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导致打击难度非常大。

广东潮州的陈凡是国内最早的一批杀猪盘的受害者,在2017年5月落入陷阱。这一年陈凡27岁,做了四年生意小有积蓄,用赚的上百万给家里建了六间房子,在社交圈里是被朋友艳羡的对象。陈凡在探探上认识了自称开服装店的女生琳琳,琳琳在交往一个月后无意提起自己在网上玩一种猜数字的投注游戏,邀请陈凡陪她一起到网页上下注。起初陈凡手气很好,多次押中数字并成功提现,但随着越投越多,好运不再眷顾他。陈凡按照游戏规则,1倍不中需要投3倍,3倍不中下9倍,直到27倍、81倍……等到回过神来时,陈凡已经在这个猜数字的网页上投入了60多万,不仅刷完了信用卡和能借的网贷,还将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光。

陈凡意识到自己被骗后赶到当地派出所报案,但那时因为这类案子极少,听上去匪夷所思,办案警察认定他是自愿参与了非法的网络赌博,且因为金额已经超过50万情节严重。陈凡不仅报案无门,连自己都卷入了涉嫌违法网赌之中。

原本小有所成,在同龄人中风光骄傲的陈凡的人生就此倾覆。为了偿还巨额债务,陈凡的家人卖掉了一套房子,但仍有30万的债压在他的身上。网贷的利息滚动起来非常惊人,收不到按时还款的平台复制了陈凡的通讯录,向他的亲戚和朋友催债。陈凡焦头烂额,试图在多个平台间周转救急,常常向人借千八百块,从一个平台套现去还另一个平台。但有时遇到平台规则改变或倒闭,陈凡就不能按承诺时间还上朋友的钱。渐渐地,身边也不再有能借的朋友。

陈凡告诉本刊,那段日子里自己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涌入脑海的念头都是今天该如何工作,怎么才能尽快还上债。糟糕的人际关系和不肯低头的自尊痛苦地撕扯着他。因为原先的行业不景气,陈凡决定开餐馆,日复一日地早上八点起床,凌晨四点休息。但经营一段时间后,陈凡发现自己赚钱的速度连利息增长的速度都比不上,收入全被投进了无底洞的利息里。

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和精神压力使陈凡心力交瘁,父母却对卖房子还债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每当陈凡精神不振时就催着他出去工作。终于在一天晚上,陈凡和母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他本想去找家宾馆,却发现全身上下只有80块钱。陈凡在街边路灯下坐了一夜,到天光微微亮起时,他也在万念俱灰中渐渐清醒,不想任自己的人生在永远还不上债的深渊里坠落。

2018年4月,陈凡怀揣着揭露杀猪盘真相、揪出骗子的计划在朋友的介绍下去菲律宾务工。而真正抵达菲律宾后,马尼拉闹市里诈骗窝点的分散和隐蔽令他彻底心凉。据陈凡所见,在菲律宾,由中国人组成的杀猪盘团伙多到难以想象,而且已经形成了相当成熟的运作链条,但国内的人对此还知之甚少。他试图潜入杀猪盘团伙内部,但在疑似窝点的大厦外有持枪的保安看守,没有身份凭证无法出入,且对他这种朋友介绍、不落单的人根本不予招募。

根据一位被骗去柬埔寨当狗推的人爆料,很多杀猪盘成员都是以海外正规务工名义被骗入伙,出国前根本不知道是要做诈骗的勾当。抵达柬埔寨后,护照、电话卡会全部被收走,每天都要被检查私人物品,稍有不顺就会被保安用电棍打。这些人被逼着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按照剧本上的花言巧语欺骗网络另一头的人,直到骗够足够的钱或签证到期才能回家。在不受国内法律制约的异国他乡,麻木屠宰同胞的杀局每天都在上演。 

“受害者联盟”

在菲律宾待了半年以后,陈凡彻底想通。回国以后,他不再像之前一样为了尽快还款用网贷互套,不再执着于维护破碎的友谊和自尊心,而决定重拾自己擅长的行业,慢慢赚钱还债。最艰难的时候,陈凡每天只靠两个馒头充饥,“再像之前那样下去,我连身体都不行了,只能先保命再说。”他自嘲道。

陈凡注册了“杀猪盘受害者联盟”的微博,整理骗局套路,尽可能安抚私信求助自己的受害人。陈凡还会浏览“消灭杀猪盘”超话,他发现,近期随着杀猪盘的网络博彩套路被大众熟知,欺诈话术已经开始有所变形,进化为投资影院、比特币等等。还有些时候,有人发帖自称是黑客或律师,可以用技术手段追回或提供法律援助,无一例外地会引来许多焦灼的受害者求助。“这些都是假的,趁火打劫”,陈凡告诉本刊,这些二次骗术利用的正是受骗者渴求救命稻草的心理,收到委托金后就会消失地无影无踪。

尹可就是遭遇杀猪盘骗局后又二次被骗的受害者。而不同于大部分受害者的是,她时至今日还和骗子维持着联系,以伺将对方绳之以法。去年12月,在“男友”小杰通过博彩网站骗走自己将近七十万后,尹可一度抑郁轻生,她在认识男友的平台上写下自己的痛苦心情,收到了另一个男生的劝慰私信,她敏锐地察觉这个人可能就是自己原本的男友,多番试探后果然如她所料。

尹可告诉本刊,这个男生已经超出了杀猪盘团队的善后工作要求,私下与她保持了太久的联络。尹可利用这一机会,锲而不舍地向他表达着自己执拗的爱意与思念,实际期望能够获取信任,收集更多证据。就这样周旋了将近一年,两人保持着暧昧的网恋关系,但每当尹可在聊天中提及杀猪盘的事时,小杰总还是保持警惕,顾左右而言他,令尹可无法收集到能被警方认可的充足证据。

在受骗后不久,尹可向自己两年前在网上认识的一位律师朋友求助,向对方交付了十余万律师费。然而,尹可的信任与期盼没有换来案件的进展,却发现这个声称打过贪污案官司的律师真实身份原来是无业游民。他和尹可在偶然机会下结交,恰逢她落难,发现扮演的假律师身份有利可图,于是趁火打劫,将尹可的十几万拿去赌球并输了精光。

这一年,尹可的身上背上了近百万的债务。尹可告诉本刊,最令自己难以接受的是,欺骗她的骗子从来没有流露出半点悔悟之心。据她了解,在小杰长大的环境里,几乎全村的人都在干诈骗的行当,所以在他丝毫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说他只联系我一个人,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喜欢我。其他被骗的人他都觉得活该,谁让他们随便信任这个事情,活该被骗。”甚至在两人见面时,小杰还开着用杀猪盘赚钱买的车来接尹可,“他用诈骗我的钱,接我去兜风。多可笑啊。”

每当有杀猪盘的案例被报道,评论区的高赞无一例外是在批评受害人的天真犯傻,有时还会抖机灵模拟反杀骗子的手段。杀猪盘的当事人除了承受经济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也在不断默默承受着大众漠然施加的鄙夷。在杀猪盘受害人的群里,除了互相支招、分享干货,群友更多时候是在互相安慰。

“不是真正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这种痛苦。”到今年,陈凡生意逐渐好转,顺利的话在明年就能还清欠债,然而蹉跎的青春却不能再重来。陈凡告诉本刊,他之所以创办杀猪盘受害者联盟的微博,就是想要将自己的亲身体悟分享给后来的受害者,告诉他们杀猪盘虽然可怕,更可怕的是放弃希望。他尽力劝慰私信里冲动想不开的受害者,劝说他们不要走极端,不要陷入用网贷套网贷的无底洞。努力活下去,总能有机会重头再来。

杜姗却已经不再会点开手机里的互助群了。因为每有新人进群,都会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受害过程,重复的询问与陈述都将她被迫拉回自己不堪回首的噩梦里。杜姗告诉本刊,虽然整件事情悲剧的起源是她被母亲不堪其扰地催婚,可时至今日,母亲依然在催她快点找对象。杜姗上一任情投意合的男友就是在母亲的挑剔下被迫分手,因而杜姗有时会想,她应该把这份怨怼安放在哪里,是棒打鸳鸯的母亲吗?可是母亲又为弥补她的莽撞,将家里的一套房子拿去抵押还债。于是杜姗每每想到此事,想起遥远家乡的亲人时,总会感到悬滞在夹缝之中的痛苦。

尹可则继续执着地和还没有被抓获的男生保持频繁的联系。在我和她通话时,她突然让我稍等一下,因为对方给她发消息了。然后她叹气说,自己还必须要快点回复,不然对方也许会产生怀疑。尹可在认识小杰以前没有谈过恋爱,她的成长环境单纯,原本对爱情抱有浪漫的幻想,向往着拥有真诚付出、不计回报的纯粹感情。但这件事之后,初恋与信任被辜负的痛苦将尹可击倒,令她再也无法轻易交付真心。如今,即使遇到追求的男生,尹可也会首先提出让对方给自己发红包或买礼物,以此来考验会不会别有目的。

当被问起有没有交到称心的新男友时,尹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我的债务没有还完,案子还没有了结,我的人生就停止在这里,无法再向前走了。

(杜姗、陈凡、尹可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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